日子一天天过去,算算路程,还有十日便到临安。宁芷刻意放慢了赶车的速度,逢镇必停,遇到大些的城,索性住上两天。沈聿看在眼里,并不催促,他何尝不想慢些,再慢些。
他本是抱着必死之心跳下江的。那一刻,他心里平静而轻松,该托付的都托付了,连尸身都不会留给朔军。可他偏偏被她救了下来。醒来后这些日子,他想了很多。
他自然可以重返江北军,再做回一军主帅。可然后呢?朝中奸佞不除,他难道要一次又一次拿将士的性命去填无底洞?更何况,他的身体已然受了重创。他拉不开弓,射不了箭,挥不了刀,一个将军若连这些都做不了,便只是拖累。
他萌生了另一个想法,养伤的那段日子,这个想法逐渐变得清晰。而这条路,比战场更凶险。
他不怕凶险,也不怕留不住身后名,只是他仍心有牵挂。
从江北到临安,这一段路是他此生最不愿走完的路。他多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,永远都到不了临安。
可路终究有尽头,而他仍然身不由己。
离临安城越近,路上的车马越多,喧嚣扑面而来。沈聿让宁芷到车里休息,自己在外驾车。他身上大伤已愈,只是中气仍不足,右腿和左肩一到阴雨天便酸痛难忍。他从未向宁芷提过,可宁芷像是早就知道,她买了厚毯子和披风,天刚阴下来,便替他裹得严严实实。
就这样行了数日,终于远远地看到了临安城的城门。两人对视一眼,沈聿沉声说:“到了。”
宁芷问: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
“先在客栈住下。”沈聿道:“你帮我送封信给崔时。”
“好。”
沈聿看着她,沉默片刻,道:“到了临安,我便不能再见你了。”
宁芷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或许会做很多不得已的事,就像当初让陈宛去打那一仗……”
宁芷抓住他的手臂,打断他:“别说了,我都明白。”
她看着他,目光笃定,没有动摇。可沈聿望着她那双眼睛,心里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和酸涩。有那么一刻,他是真的想抛下这一切,陪着她,隐姓埋名,做一对寻常夫妻。毕竟,他已在世人面前战死,何不就这样消失,陪着自己爱的人,安安稳稳过完余生?
可前线弟兄还在浴血奋战,朔国大军随时可能压境,临安或许会成为第二个京城,还有陈宛临死前对他说的那些话。所有这一切如山一般压在他心上,让他除了回军中和去临安以外,别无选择。